李昌平：破解当下通缩困局，必须启动系统性重大结构性改革

当前，我国经济已持续处于通缩压力之中，物价持续低迷、房价稳中走弱、股市长期承压，产能过剩、行业内卷、内需不足、财富外流等问题交织叠加，形成自我强化的负向通缩螺旋。居民收入预期转弱、储蓄意愿攀升、消费持续收缩，进一步传导至实体经济，企业订单缩减、盈利承压、就业压力加大，实体疲软与金融低迷相互掣肘、彼此拖累，经济下行压力持续累积。

必须清醒认识到，通缩绝非简单的货币周期问题，而是深层结构性矛盾的集中爆发。若通缩态势长期固化，受损的不只是经济增速，更会带来居民收入下滑、就业岗位萎缩、阶层差距拉大等一系列连锁问题，滋生隐性社会矛盾、累积社会焦虑情绪。近年来，常规货币宽松、零散刺激政策、短期托底手段，只能起到短暂缓冲作用，无法突破根深蒂固的结构性僵局。

想要彻底扭转经济下行、通缩内卷的被动局面，不能依赖“治标式”微调，必须启动全方位、协同性、突破性的重大结构性改革。核心可围绕社保体系公平化改革、农村万亿级沉睡资产活化、资本市场普惠功能重构三大核心方向精准破局，打通分配堵点、激活内需基点、筑牢资本支点，重塑经济正向增长循环。

一、深化社保体系结构性改革：弥平待遇鸿沟，激活底层消费，稳固社会底盘

社保制度是居民消费信心的“压舱石”，更是社会公平的底线保障。当前我国社保体系仍存在显著结构性失衡，城乡差距、体制内外差距、代际差距问题突出。低收入群体、农村群体边际消费倾向最高，却保障水平偏低、抗风险能力最弱；部分群体社保待遇偏高、增幅稳定，待遇分配不公的结构性问题，直接压制了全社会整体消费潜力，加剧全民“存钱避险、不敢消费、不愿消费”的通缩心态。

破解这一难题，必须推进差异化、均衡化的社保制度改革，兜牢民生底线、优化分配结构、释放消费活力。

一是重点倾斜农村老年群体，分步将70岁以上农村老人基础养老金稳步提升至每月1000元左右，同步适度上调普通企业退休人员社保待遇，补齐基层民生保障短板。

二是优化社保增长机制，适度放缓高待遇群体的社保增幅，全面规范畸高死亡补助、各类超额补贴等不合理支出，压缩制度性待遇差距，实现社保资源普惠共享。

社保民生的增量红利，能够精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内需增量。农村老年群体新增的稳定收入，几乎全部用于日常消费，可直接激活乡村、县域下沉市场活力。同时，农村老人养老保障提升，能够极大减轻中青年群体的赡养压力，释放家庭可支配收入，破除“养老焦虑抑制消费”的通缩闭环。

民生政策的温度，就是经济复苏的底气。我94岁的母亲，今年开始每月领取800元失能补贴，精神状态焕然一新，时常感念党和政府的民生关怀。一桩普通的民生小事，恰恰印证了普惠性社保改革最能直达民心、稳定预期、激活内需，既是经济稳增长的关键抓手，更是社会长治久安的基础工程。

二、重启三农领域深层改革：盘活乡村万亿资产，源源不断补充内需内循环源头活水

乡村是国内大循环的最大腹地，也是对冲通缩、扩大内需的最大增量空间。当下经济内需疲软的核心症结之一，是农村海量资源资产长期沉睡、无法转化为农民收入和市场消费能力。必须通过两大结构性改革，彻底打通三农增收、内需扩容、城乡均衡的闭环通道。

（一）构建“国家土地银行+村社内置金融”体系，唤醒农村万亿沉睡资产

我国农村土地、林权、集体权益等资源资产规模达数百万亿级别，是国民经济最庞大、最具潜力的闲置资本。但长期以来，农村资产缺乏合法、便捷、可持续的金融转化通道，只能“看得到、用不上、变不成钱”，亿万农民无法享受资产增值收益，财产性收入长期缺失，内需增长失去最大根基。

我二十年乡村建设试点实践证明，村社内置金融是盘活农村资产的最优路径。全国340余个村级试点充分验证：在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设立农民资金互助社（部），可实现农民承包地经营权、林权、集体成员权、闲置宅基地等资产合规抵押、流转变现，让沉睡的乡村资源转化为农民可支配现金流、农业产业化发展资本。

当下，AI、机器人等智能技术正在全面替代传统人力劳动，依靠体力劳动增收的传统模式逐步失效，财产性收入将成为普通民众未来生计的核心支撑。未来国民收入结构，必然转向“科技企业创造财富、全民资本分享红利”的新模式。因此，搭建“国家土地银行统筹、村社内置金融落地”的新型农村金融体系，不仅是短期对冲通缩、激活内需的应急之举，更是适配未来社会发展、保障亿万农民长效增收的战略布局。

（二）重构粮食收储体制，建立村镇级“粮食银行”，稳固农民增收基本盘

当前国内粮食产业链存在明显结构性缺陷：粮食集中上市期间，小农户分散抛售、中间商压价垄断，导致稻谷等主粮实际收购价长期低于国家最低保护价近25%左右，农民种粮收益持续被挤压，危及粮食安全。同时，国家大规模集中储粮模式成本高、损耗大、效率低，财政负担沉重，既不利于农民增收、又不利于财政减负、也不利于粮食安全长效保障。

对此，需彻底改革传统粮食收储模式，压缩国家集中储粮规模，推行“藏粮于村、藏粮于民”。依托乡镇农事服务中心、村集体经济组织搭建村级“粮食银行”，农民自主存粮、自由兑粮、粮权归民，国家给予专项贴息支持。

这一制度创新可实现多重利好、一举多得：一是破解粮食集中上市“内卷杀价”难题，稳定并合理抬升主粮价格，直接增加千万农户经营性收入；二是大幅降低国家仓储、运维、损耗成本，每年可为财政节约数百亿开支；三是强化村集体经济主导地位，构建本土化农业全产业链闭环，让农民深度分享种植、产中服务、仓储加工、流通全链条收益，带动乡村就地就业、就近增收。

乡村增收、县域消费随之同步激活，既能分流城市就业压力、缓解城市内卷竞争，又能带动县域薪资水平稳步上行，形成乡村增收、县域消费、全域复苏的正向循环，为对冲通缩提供坚实的三农支撑。

三、重塑资本市场核心定位：从“融资市”转向“投资市”，稳资产、引活水、惠民生

当前全球经济风险持续累积，各类危机隐患交织涌动，危中有机、机不可失。过去我们应对资本波动，多以封堵外流、严防风险的防守模式为主，但单纯防守无法破解通缩困局、无法激活市场活力。必须主动变革资本市场制度，以制度红利留住资本、吸引全球资本回流，让资本市场成为稳经济、扩内需、保民生的核心载体。

长期以来，A股市场“重融资、轻回报”的结构性问题根深蒂固，大股东无序减持、量化交易泛滥、分红机制薄弱、中小投资者权益保护不足，导致市场投资价值持续走低，居民财产性收入缩水、财富持续外流，进一步加剧消费低迷、预期转弱的通缩格局。

资本市场绝非单纯的企业融资工具，更是全民共享发展红利、获取财产性收入、承接全球资本的战略平台。适配新时代经济发展需求，必须全面重构资本市场规则体系：实施刚性减持约束机制，将大股东减持额度、节奏与企业分红比例、经营业绩深度绑定；规范量化交易、整治市场乱象；强制完善上市公司分红制度，全方位强化中小投资者权益保护，彻底扭转市场固有顽疾。

对内修复A股投资价值，稳住居民资产价值、提振市场信心；对外释放稳定、开放、规范的市场信号，吸引全球资本、海外华人资本回流国内市场。双向发力之下，资本市场回暖能够带动投资回暖、就业扩容、消费复苏，形成完整的经济正向循环。

在人工智能全面替代人力的时代，普通人依靠劳动增收的空间持续收窄，通过资本市场获取稳定财产性收入，将成为民生保障的必然趋势。A股企稳向好、由熊转牛，从来不是单纯的股市问题，而是关乎国民财富、民生保障、经济大局、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本性战略问题。

结语：结构性改革是破解通缩的唯一出路

综上，当下的通缩困局，本质是分配结构失衡、资源配置错位、制度供给滞后的结构性问题，而非简单的货币流动性问题。

短期放水、零散刺激只能延缓问题，无法根治顽疾。唯有三套改革体系协同发力：

以社保改革优化分配、稳定民生、激活底层消费；

以三农改革盘活万亿乡村资产、夯实内需基本盘；

以资本市场改革重塑市场功能、留住财富、回流资本，才能彻底打破通缩、内卷、消费萎缩、预期走弱的负向下沉螺旋，畅通国内大循环，对冲各类经济社会风险，推动中国经济走出周期低谷、实现长期行稳致远与社会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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