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平：最近几年农民收入依然增长5%以上，真是奇迹！

根据官方发布的数据，近几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名义增速维持在5.8%上下，扣除物价因素之后，实际增速也在5%以上，从统计报表上看，连年保持正增长。在全球经济都不太景气的情况下，中国农民增收能取得这样的成绩，算是一个奇迹了，可喜可贺！

但丰收之年也有不收之家。我们的团队常年在全国各地协作乡村建设，走村入户、与农户面对面交谈，发现在同一省的不同地方，或同一地方的不同村庄，都有相当比例的农户家庭收入一年不如一年。统计数据和农户真实体感之间，出现了巨大的不匹配。也许是平均值掩盖了平均值下的问题，这个问题值得严肃正视。

造成相当部分农户收入下滑，主要是五重现实因素叠加造成的。

第一，农业内卷愈演愈烈。农产品整体供给过剩，增产不增收已经成为常态。粮食、果蔬、畜禽产品产量不断走高，但收购价格长期低迷，而化肥、农药、农机作业等生产成本长期居高不下。很多农户起早贪黑辛苦一年，扣除各项开支之后，种地实际可落袋的现金寥寥无几。虽然城市零售端农产品价格有时走高，但田间地头的收购价依然纹丝不动，农村家庭的务农收益被挤压的趋势依然在持续。

第二，AI、机器人大规模替代普通劳动力。简单重复的流水线岗位、基建工种、普通服务业岗位不断缩减。过去农民工能够找到的体力活、熟练工种，正在被自动化设备逐步替代，务工岗位供给收缩，靠体力挣钱的出路越来越窄了。

第三，整体经济增速放缓，新增优质就业岗位不足。房地产、传统制造业扩张周期已经过去，过去吸纳亿万农民就业的两大行业用工规模明显回落。外出务工找工作越来越难，薪资增长停滞，不少人只能打零工，收入很不稳定。

第四，大学生毕业后回家躺平的越来越多。大学有人脉，毕业时几乎每个学生都能被就业。很多学生就业没几天，就被失业了，只好回农村家里躺平。现在，2000人左右的村庄，25—45岁的单身汉一般不少于100人。过去，大学毕业拿工资，是农村家庭新增收入的主要来源，现在被AI替代了。

第五，全球市场环境严峻，外贸承压。越南、印度等新兴经济体依靠低廉人力成本承接产业转移，同类产品国际竞争加剧。外部贸易壁垒、贸易摩擦增多，出口订单起伏不定，外向型工厂用工需求下降，进一步压缩农民工的就业空间。

城乡刚性支出居高不下。不少农民家庭背负房贷车贷、子女进城就学、陪读、养老看病等刚性开销。工资收入缩水之后，家庭现金流迅速紧张，好多家庭有入不敷出之感。

为什么统计显示收入增长，农民却感受不到手里有钱呢？这里有几个不可忽视的统计逻辑：可支配收入是平均数，种粮大户、经营能手、常年高薪务工群体拉高整体均值，大多数普通小农、高龄务工者，是被平均的群体；收入统计包含自产自用农产品折价、各类补贴、养老金等，这一部分并不能变成农户手上可以自由支配的现金；同时，农村高收入人口持续迁入城镇，样本结构变化，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数据体感的匹配度。

如果我们只盯着增速报表，回避广大普通农户收入下行的现实，依据失真的判断制定政策，对策就会脱离现实，政策自然很难落地见效。

三农问题的破解，前提是认清真实现状。我们需要更贴近农户生活的调查统计，直面农民现金收入下滑的真实成因，找准问题根源，才能够对症下药，真正找到农民增收的可行路径。有些地方政绩观不正，刻意美化数据，会误国误民，万万要不得。

本文还要提醒一个事：

防止大规模返贫，不可以用财政资金补贴贫困户扩大生产的方式帮助贫困户脱贫致富。这只会加重内卷，导致更多的人收入下降，这是用国家宝贵的财政资金以微观扶贫制造宏观返贫！

农户有五大收入：生产性收入、经营性收入、劳务性收入、政策性收入、财产性收入。

前三项不减少就不错了，后两项有增长空间。每年投入三农的政策性资金是数万亿计，使用方式不对，不仅不增加农民收入，还会导致农民收入减少。增加农民政策性收入应重点在改革社保体制方面下功夫；农民家庭的财产性收入增长空间巨大，但要在坚持集体所有制的前提下，建立适配土地集体所有制的社会主义农村金融体系。如果搞反了，用破坏土地集体所有制的金融体系去帮助农民获得财产性收入，后果将不堪设想！

再次呼吁：在农业及多业内卷加剧、AI及机器人替代劳动力大势所趋、国际贸易环境不确定性增强的情况下，农民家庭的生产性收入、经营性收入、劳务性收入不升反降是大概率事件，如果政策性和财产性收入没有突破性增长，扩内需和强内循环将是极困难的。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