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悬疑卷到今天,香港导演来了还能卷什么?

正因为陌生,他才看得见本地人早已熟视无睹的东西。所以,香港导演北上拍剧最高级的做法,不是假装自己很懂内地,是保留那份不懂。
作者|冼豆豆
编辑|晶晶
排版 | 苏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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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城猎凶》里,冬城是编出来的城市。剧里的坐标在东北,实景拍在大连。
1999年那伙劫匪冲进银行,10分钟卷走四百多万,此后人间蒸发。2012年,一批孩子接连失踪。两桩案子中间隔着13年,和一场怎么也化不掉的雪。

《冬城猎凶》的主创名单很有意思,监制兼总导演翁子光,导演徐忱,编剧娄霄鹏。一个拍出《踏血寻梅》的香港电影导演,出现在了内地刑侦剧的幕后名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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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子光是影评人出身,2009年拍出第一部长片《明媚时光》,2015年《踏血寻梅》让他拿下包括金像奖最佳编剧在内的七个奖项,也把郭富城和春夏送上影帝影后的位子。后来的《风再起时》,代表中国香港角逐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

2022年,他监制新导演何爵天的《正义回廊》。片子拉投资时处处碰壁,最后是他放弃买楼的打算,自己出钱才拍成了这部片。

2024年《爸爸》,刘青云凭这部戏第四次拿到金像奖影帝。
把翁子光电影里的案件一桩桩排下来,王嘉梅命案、大角咀弑亲案、荃湾弑母杀妹案,几乎是一部香港罪案编年史。有人管他叫奇案导演,他不太认这个标签。他在采访里依稀说过一句话,电影的意义在于提出问题,而不是给出标准答案。
他拍的从来不只是香港。镜头底下那些被时代抛下的人,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

那么,一个香港导演为什么能在东北的雪地里拍警匪片?大概还是因为案件和人物吸引了他。
《踏血寻梅》里的援交女孩王佳梅,是从湖南来香港的。《爸爸》里那个父亲,在荃湾开着一间茶餐厅,一夜之间没了妻子和女儿,动手的是亲生儿子。《正义回廊》里那两个弑亲的青年,也绕不开家里的那点计较。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他们都站在自己生活的边缘,看着中心继续运转。而东北那些老工业城市,也盛产这样的人。
停转的烟囱、改制后空掉的大院、废弃钢厂里堆着的婴儿床。剧组几乎是围绕着当年的社会氛围还原场景,老面包车、泛黄的卷宗、手写笔录、零下的气温,都照着当年的办案条件做。
真正让翁子光接近东北的,就是这些从他第一部片子起就在拍的,被落下的社会边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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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接近东北和待得舒服,是两码事。
最容易被忽略的,就是生产方式的错位。电视剧不是一个人的电影。翁子光是监制加总导演,具体执导交给徐忱,剧本由娄霄鹏改编。这位编剧写过《尘封十三载》,最擅长处理跨越很多年的悬案。

这个配置说白了,就是内地编剧加内地执行导演,再配一位熟悉该题材的香港监制。翁子光能提供的是影像的准确、节奏的克制,以及终审的权力。他把自己最擅长的作者表达给稀释了。
这不能说是妥协。香港电影萎缩到什么地步,数字摆在那里。香港电影发展局公布的《2025年度香港电影业资料汇编》显示,全年只有不到十部电影开拍,产量是有史以来最低。

北上拍剧,是活着的一种方式。
非要深究,就是认知上的错位。拍《爸爸》的时候他注意到,内地观众问得最多的问题是孩子为什么会杀人,香港观众却几乎不执着追问动机,因为在香港,这类悲剧在新闻里反复出现,思觉失调是大众默认的答案。同一个故事,不同地区的观众想要的东西并不一样。


再深一层是类型逻辑的错位,这一层最有意思。港片拍警匪,从来不怕让观众一开始就知道谁是坏人,看的是江湖怎么运转、人在压力下怎么变形。
《冬城猎凶》这次选了一开场就把段长河和他那个五人团伙摊开在观众面前。导演徐忱说,这个故事真正吸引人的是人性博弈。这些人下一步要做什么,是不是已经看穿了对方,谁会先露出破绽。

听着像创新,其实是港片的老逻辑被翻译成了内地的语言。悬念不在是谁,而在怎么被落下、怎么造成这个悲剧。
但内地刑侦剧也有它自己的原生态,走访、笔录、物证比对、程序,是标准的内地式破案。
港片里在灰色地带独行的刑警,到内地刑侦剧得让位给专案组。这种让位不丢人,是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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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子光不是第一个北上拍剧的,只是这条路上人一直不多,走法还各不相同。
苏万聪在TVB做过《刑事侦缉档案Ⅲ》《鉴证实录》的编导,2025年他执导的《利剑·玫瑰》上了央八,迪丽热巴演打拐办主任,同样是现实主义题材。

钟澍佳走的是另一条路,2002年就北上拍内地剧,拍过《兰陵王》《择天记》,兜了一大圈,最后回TVB做总监制,靠《新闻女王》大爆,把港剧卖回内地。

再往前数,有《陀枪师姐》《谈判专家》的监制邝业生,2005年离开TVB到上海做总导演,也有何耀宗参与的《战毒》《黑金风暴》等等。

真正导致香港导演更多瞄准内地剧场的,还是产业变化。
内地悬疑剧场已经达到白热化阶段,优酷有白夜剧场,爱奇艺有迷雾剧场,腾讯有X剧场。剧集越做越短,越做越精,平台需要电影感当差异化的武器。香港那一边,电影工业萎缩,剧集订单是活路。两边各取所需,才有了这波合作。
那香港导演到底带来了什么,是内地导演给不了的?
这些年内地罪案剧的表达空间本身也在扩大。《冬城猎凶》敢让人贩子在审讯室里把拐卖说成积德,敢把孩子骸骨和一堆废弃婴儿床摆在一起,这是实实在在的尺度拓宽。

香港导演带来的是更精确的表达。怎么用一个镜头交代十件事,怎么在一场审讯里把两个人的权力关系翻个个儿,怎么让沉默有声,这是港片导演用类型片喂出来的肌肉记忆。
翁子光尤其会拍人。跟他合作过的郭富城、春夏、白只、金燕玲、刘青云,都拿过金像奖的表演奖。他形容刘青云身上有一种难得的市井共情力,你就知道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在地感这件事更微妙。他一直站在外来者的地方看。他拍的王佳梅是外来者,他拍东北,对他也是一次外来。正因为陌生,他才看得见本地人早已看惯却可能忽视的东西。一座城市怎么被冻住,人怎么在冻土里慢慢放弃,又怎么二十年不肯松手。



所以我总觉得,香港导演北上拍剧最高级的做法,不是假装自己很懂内地,是保留那份不懂。
《冬城猎凶》里那个压了十三年的执念,最后没有灵光一闪,只有一遍遍走访、一页页翻卷宗,只有慢。这大概也是香港导演北上的样子。他们不会变成内地导演,也不该。
他们只是换了一片雪地,重新学怎么拍人。雪会化,霓虹还在。中间那点距离,正是他们还能看见东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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