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可桢早年对日本侵华野心的警觉
竺可桢
“若吾人能利用此无量天赐之宝藏,则中国前途,诚足庆慕。但事处今日,不得不借材求资于异域。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东邻小国,其勃勃之野心,尤不可问。”
撰文 | 潘涛
一九一四年六月十日,任鸿隽等中国留美学生在美国倚色佳(Ithaca,又译作“伊萨卡”)康奈尔大学成立科学社(后改为中国科学社)。次年一月,《科学》杂志创刊号,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发行。今年(二〇二五年)适逢中国科学社成立暨《科学》杂志创刊一百一十周年,又恰逢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八十周年,笔者在参与编写《竺可桢年谱长编》(以下简称《年谱长编》)之余,觉得由《科学》杂志而及竺可桢先知先觉般的觉醒、爱国、忧民意识,值得梳理一番。
一九一五年五月,袁世凯接受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彼时的大洋彼岸,中国留美“庚款生”就“二十一条”爆发笔战。
早在一九一六年,竺可桢在哈佛大学读博士期间,就开始为《科学》杂志撰稿,《科学》第二卷载有他的五篇文章,第三卷多达十篇。除第一卷、第八卷外,竺可桢在前十一卷撰文数量,名列任鸿隽、赵元任、杨铨之后,居第四位。由其英文硕士论文改写的《中国之雨量及风暴说》,二月份刊于《科学》二卷二期,“是为以中文发表的第一篇研究论文”(《年谱长编》第一卷)。此文也是《竺可桢全集》(以下简称《全集》)第一卷所收的开篇第一篇文章。此文的第一个脚注,则为“见日本《气象集志》第二十九年第三号”。第八个脚注为:“澎公岛、台南、机隆三处之雨量及高度均得之于日本《气象集志》。”其硕士论文的英文全文,七月二十九日由美国权威学术刊物《每月天气评论》四十四卷五期发表,亦为《全集》第五卷的首篇文章。由此可见,竺可桢早在哈佛写硕士论文期间,其阅读文献已不限于中国古籍、英文文献,还涉猎日本的气象专业期刊。
是文第二段,即言:“中国沿海四千余英里,飓风(typhoon)为患,岁必数十起,而东西航驭艇舶,均赖上海徐家汇气象台之报告而定进退。国内洪水泛滥,饥馑岁必数告,淮河工程为水防萌芽,然不知各地雨量之多寡,入手甚难。由以知气象台之不能不设立,而观测雨量之不容缓也。”时年,竺可桢二十七岁,尚为博士生,其忧国忧民意识即已昭然,且延续一生。“国内洪水泛滥”“气象台之不能不设立”“设政府能遍设气象台于全国”,此类话语,已然成为此后多年他心心念念、反复呐喊的心声。
是文的结语如下:
本篇凡关于雨量之多寡,风暴之次数,多赖于上海徐家汇气象社及其分社之报告。其成绩经时不过十年,而雨量风暴之数,岁差月异。欲得一良善之结果,非有五十年或百年之成绩不可。时间之短促既如此,而观测所为数过少,分配不均又如彼,则知所论未必皆能确当。设政府能遍设气象台于全国,加以数十年之看护观测,然后全国之雨量风暴,始能明了如指掌。
就在《每月天气评论》的同一期,竺可桢还发表了一篇短文《中央观象台》(The Chinese Weather Bureau),向英文读者介绍于一九一一年成立后的中华民国设立的国立气象机构中央观象台,及其台刊《观象丛报》。
是年八月,竺可桢在《科学》二卷八期发表《地理与文化之关系》。最后一段结语为:
今日之世界,一制造世界也。凡一国之欲执商战场中之牛耳者,除聪颖之人种外,必具有三要素:曰物(Raw Material),曰工(Labor),曰力(Power)。我国地大物博,煤炭等物质冠天下。人数过三万万,而勤朴耐劳。国内机器电汽之力,亦日新月盛。是故英国著名地理家赫勃生曰:“欧美而外,其能在此制造世界与英德法美相颉颃相角逐者,其惟支那乎!”
竺可桢此处特意指出:“我国地大物博,煤炭等物质冠天下。”笔者认为,竺可桢于此处埋下伏笔,为次年将把丁文江的英文文章译成中文《中国之煤矿》。
竺可桢兴趣广泛,彼时(一九一七年四月)对盐矿产生了关注,在《科学》三卷四期发表《四川自流井盐矿》。自此期起,《科学》新添设的《卫生谈》专栏,由“赵元任、竺可桢诸君担任”(《本社紧要通告》,载《科学》三卷一期)。该期《科学》为此刊登中国科学社编辑部告示《谋富强者注意!!!:〈科学〉新增卫生谈实业论》(原文标题有三个惊叹号,正文无标点,现标点为引者所加):
富国之本,首在实业。强国之本,首在卫生。衣食不足,廉耻偕亡。身之不健,国家何有。《科学》有鉴及此,于第三卷第四期始增《卫生谈》,广收饮食起居之常识,胪陈嗜好、习尚之利害;于第三卷第三期起,增实业文,专论中国已往实业之得失,搜罗他国经商、制造之新知识。一为养生之宝筏,一为工商之智囊。读者幸勿交臂失之。
《谋富强者注意!!!:〈科学〉新增卫生谈实业论》原文
竺可桢作为《卫生谈》的主笔之一,远离“主业”而大谈“卫生”,其本人为“谋富强者”,当属无疑。
另外,此期还刊出《科学》第三卷第五期目录预告,作者为竺可桢的文章有《微苏维火山史》《中国之煤矿》两篇,外带一篇《卫生谈》栏目文章《中国人之体格》(无署名)。
上海《时事新报》1916年3月31日刊发《科学》杂志第二卷第二期广告
《科学》一九一六年二月第二卷第二期封面
《科学》第二卷第八期目录
《科学》第三卷第五期目录预告
一九一七年五月,译文《中国之煤矿》刊于《科学》三卷五期,原文为英文,作者丁文江。此文是竺可桢首次翻译中国学者的论文。文前,有竺可桢写的“译者识”如下:
今日之世界,一煤铁之世界也。一国之文化财用及其在全球所占之势力,几视其耗用煤铁之多寡而定。不观乎英伦三岛乎,两世纪前,一世界无足轻重岛屿之国耳。自纺绩机器发明以来织造呢布之厂林立,曩日千夫之力,一人为之而有余,百日之工,一朝夕而就,是故呢布各货,供过于求,不得不销行于国外。适汽机之用大明,轮舶与铁道立,交通大便,商业益盛。商业盛,而不得不有兵力以为后盾;于是而海军兴也。国既富而强,遂乃鲸吞懦弱之国,如印度其鱼肉也。灭绝野蛮之人种,如澳洲美洲之土著,其明证也。英国之所以有今日者,机器为之也。然厂中机械,及轮舶车轨,均以钢铁为之;而各种机器之运行,又非煤不为工。设英伦三岛无煤铁之矿,则其不能有今日也可必矣。
返观吾国,储藏煤炭之多,除美国、坎拿大而外,为各国所不及。而铁矿之富,与巴西、美国,同为列强所羡妒。若吾人能利用此无量天赐之宝藏,则中国前途,诚足庆慕。但事处今日,不得不借材求资于异域。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东邻小国,其勃勃之野心,尤不可问。自日俄战争而后,南满各处之煤铁矿,既入其囊槖。值我国革命,人心未暇他顾之时,而汉冶萍煤铁矿,又入其掌中,此吾人所最足寒心者也。
此文为我国政府地质测量局长(Director of Chinese Geological Survey)著,见《远东时报》去岁六月期,急译之以飨同好。
《中国之煤矿》译文
请注意,此处“东邻小国”,显然指日本,其勃勃之野心,早已引起竺可桢的警觉。
一九一八年九月初,竺可桢获得哈佛博士学位,结束留美生涯,乘轮船返国途中,在日本东京上岸,至书店果然见到有许多关于中国的书籍出售。“入东京之书肆,则所陈列书籍之关于中国者,如鳞次栉比,《支那省别大全》也,《中国旅行指南》(英文,专为欧美人游中国者著)也,以及矿产调查、地质报告等等。至于著述之关于我国之蒙满者,更指不胜屈。即杂志日报,亦满载中国政治、商业、物产之调查。因以知某日人之言为不谬,而叹日人之知我国,实胜于我人之自知也。”此语见载于一九二一年《科学》六卷七期的《我国地学家之责任》(《全集》第一卷)。
《我国地学家之责任》首页
一九二〇年,竺可桢偕夫人张侠魂到武昌高师任教,在《科学》五卷三期发表《气象学发达之历史》。最后论及:“欧美各国自一八七〇年以来,赖科学之鼓吹,政府之信任,至今气象台皆网布全国,即日本、印度、菲列滨各处,亦均岁耗巨费,为预报晦明晴雨及飓风踪迹之用。……日本中央气象台则成立于一八七五年。自民国初年以来,我国政府乃始着手于设备气象台。”竺可桢忧心忡忡,我国的气象台建设不仅远落后于欧美,甚至不如日本、印度、菲律宾。这有赖于“科学之鼓吹,政府之信任”。
《神州日报》1920年4月22日
一九二一年十一月一日,《史地学报》创刊号转载《我国地学家之责任》。开篇即言:“甲午之役,我国丧师失地,马关结约,割台湾澎湖诸岛一万三千九百余方哩之地,拱手而让诸东邻。”竺可桢对“我国丧师失地”,始终未能忘怀。特别是,“近年以来,日人深入腹地,随处摄影制图,其用心叵测,言之尤足寒心。然吾人但能怪国政之不修,而不怪他人之越俎代谋也”。日人,即日本人。时隔四年,竺可桢再次呼应“勃勃之野心”。“但现时政府方愁接济军阀之乏术,安望其能有余力以资助发展气象台等等之机关哉。为今之计,惟有赖社会与国民耳。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庶几东邻不致再有秦无人之诮。此则今日我国地学家之责任也。”
一九二一年八月,《论我国应多设气象台》刊于《东方杂志》十八卷十五号。竺可桢指出:“德之割青岛,英之据香港,法之租徐家汇,其始焉即着手组织气象台。虽至今日,而我国滨海各处飓风所经之地,全赖香港及徐家汇气象台之探测。……日本自战胜俄国而后,于南满及我国本部沿海,亦渐增设气象测候所。一览日本中央气象台所印行之《日本气候表》,则奉天、长春以及天津、南京、杭州与神户、大阪、仁川同列于一行,是则直以中国之气候,为日本之气候矣。”竺可桢愤懑不已,《日本气候表》“直以中国之气候,为日本之气候矣”!
《论我国应多设气象台》首页
十一月三十日,竺可桢已然到了南京,任东南大学地学系主任,是日撰《本校急应在北极阁上建筑观象台意见书》,再次指出:“欧人东渐,凡所至处,均设有观象台。法人之在徐家汇,英人之在香港,德人之在青岛,美人之在马尼拉,其明证也。近来日人亦往我国各处遍设气象测候所,诚以航业、水利暨农业、商业等,皆与气候有莫大之关系。……昔人有言,人必自侮也,而后人侮之。我国人对于此种需要之设备,不能着着进行,则无怪乎外人之越俎代谋也。”
一九二二年七月,竺可桢赴济南出席中华教育改进社第一次年会,提出议案《拟请教育部或中华教育改进社管理青岛观象台并加以扩充案》。明确述及:“英人在香港,法人在徐家汇,均设有观象台。……德人占据青岛以后,即设有青岛观象台,近来青岛既向日本收回,该台即应由我国人自己管理。青岛为我国北部沿海要港,商业日兴月盛,急应设有规模较大之观象台,以预告风雨。徐家汇及香港外人,既已越俎代谋,一误岂可再误。此我国人之所以急宜继续办理青岛观象台,并宜扩充之,使足与沪港二处英法所设立之观象台并驾齐驱。”本案由竺可桢说明充分之理由及具体之计划,全场一致赞同。(《新教育》五卷三期)
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地理教学法之商榷》发表于《科学》七卷十一期。竺可桢指出:“我国地滨太平洋,人口之众为世界各国冠,而幅员之广,农业矿产之富,亦足与素称世界首富之美国相匹敌。欧战而后,我国已成为世界政治舞台之中心。是故欧、美、日本之来我国考察地质、天产、商务、交通者,络绎于途。”我国“人口之众”“幅员之广”,加之“农业矿产之富”,欧美、日本等列强由此产生“瓜分”“豆剖”我国资源的欲望。
十二月,竺可桢赴青岛,前往襄助接收观象台。“接收测候所委员,主任蒋丙然,气象竺可桢,天文磁力高均。”竺可桢述:“测候所之接收,关于商舶进出之利害甚大,此台为德人所经营,其规模极大,足与世界著名天文台相颉颃,其情状略似徐家汇天文台。……测候台于十日中午正式接收,不过落日本国旗,而高悬我国国旗而已。……谈判至二三小时后,入间田毅始以王正廷在北京与日人所订条约相示。……所订约全出日人意旨,其处心积虑,诚难以忖度。……此种情形实足为中国羞。王正廷结约时,不与委员会中专家预先商酌,实为大误。余等睹此情形,知大错业已铸成,与日人谈亦无益。”结论是,“政府事前无充分之准备”“日本人之用意太深”。与其感想吻合:“我国政府之冥顽不灵”“日人处心积虑及其手腕之强暴”。
一九二三年一月,《青岛接收之情形》发表于《史地学报》二卷二号。三月,全国举行反日游行,要求取消“二十一条”。
一九二四年四月十八日,时为中国科学社书记的竺可桢致函丁文江(时为中国科学社社长),特别提及:“近来为日本退还赔款事,国外包围使馆,国内要挟罢课,若各学术团体更欲谋把持一切,更足贻笑日人。”五月三十一日,竺可桢参与联署的《对日本退还赔款兴办中国文化事业书》在《民国日报》《申报》同时发表。最后的结语谓:“苟假对支文化之名,行文化侵略之实,曰退还而仍不还,言亲善而终不善,则中国虽贫,何贵多此变相之同文书院,是弄巧反拙,欲亲转疏,既失信于中国,且贻笑于欧美,窃为日本不取也。谨贡所怀,幸日本人士鉴察而采纳云。”
一九二五年二月,《庚子赔款与教育文化事业》发表于《科学》九卷九期。开篇即言:“庚子一役,各国挟其战胜淫威,以武力迫我国人出巨大之赔款,总数计达四万五千万两,年息四厘,分三十九年还清。其数之巨,当什佰倍于各国实际之损失。”其中特别述及:“日本之对华文化事业,完全不顾我国人之舆情,一意孤行,我国人亦以不合作为消极之抵制。”
一九二六年十月二十一日至十一月十一日,中国科学家代表团在日本东京参加第三届泛太平洋学术会议,十二日至十九日由日本政府安排参观著名学术机关。竺可桢先后参观了东京中央观象台、神户海洋气象台、馆野高层气象台、森林气象测候所、柿冈地磁观象台及东京、京都帝国大学等处。回国后撰写了《日本气象学发达之概况》一文,刊登在《科学》十二卷四期。竺可桢赴日参加会议后,感慨良深,先后写文三篇,讲演一次。其拳拳爱国之心,溢于言表。
一九二七年二月,《泛太平洋学术会议之过去与将来》刊于《东方杂志》。竺可桢谓:“如此次东京大会,日本政府招待之周,宣传之力,可谓至矣尽矣,蔑以加矣。而所得印象亦极为良好,美国、澳洲各国代表莫不交口称誉,我国到会代表亦众口一词,以日本科学上之设备布置足为中国之借鉴。美国某代表告著者,谓东京会议得益以日本为独多,良有以也。”“上届东京大会,各国学会如苏联科学院,荷属东印度火山测量局,及法属印度地质测量局等,均有成绩展览。至日本各学术团体之成绩展览与印刷品,更属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我国成绩展览既付缺如,而科学印刷品亦不多见。”“泛太平洋科学会议,本以地方科学为限,而我国之地质、矿产、动物、植物、气候、人种,为国家开发利源计,为人民增进幸福计,即无大会,亦有调查研究之必要也。”三月二十六日,《取消学术上的不平等》发表于《现代评论》,竺可桢指出:“日本人调查我国各省农工业的出产品,比我们本国人还要热心,还要详尽。甚至我们的历史,也要请日本人和欧洲人费心去研究。日本各种历史杂志,如《东洋学报》《历史地理》等等,所讨论的各种问题,多半是中国历史上的材料。”
《泛太平洋学术会议之过去与将来》首页
《现代评论》1927年3月第5卷第120期首页
《取消学术上的不平等》片段
是年三月二十五日,竺可桢(其时在南开大学任教)在南开中学的一次演讲《泛太平洋学术会议》,除了介绍会议的经过情形,还谈到“这次到日本去所得到的几种印象”。其一,“日本近来学术的进展,大有一日千里之势”。其二,“有一件事情,我们不能不佩服的,就是日本市政的设施”。其三,“还有一件事情使我们惊奇的,就是教育的普及”。最后提及日本迟早要侵华,提醒国人要注意。此文(刊于天津《庸报》)在我们做《年谱长编》第一卷时才发掘出来,《全集》未收,将纳入《全集》的《补编》。
有一件可怕的事,我们不能不注意的,就是日本的人口问题。日本国土面积,为我国十六分之一,可是人口却为五分之一,而且中国是平原,他们是岛国,可耕种的地面,仅占百分之十九。这样看来,将来人口增加,移民为必然的政策。想移民第一步必是向我们中国这方面来,因为其他各处,不是受限制,就是太远了,有许多的不便。更有美国科学家的预〈策〉〔测〕,日本自己缺乏煤、铁,作一个第一等国,根本就不稳固,只有第三等的根基。所以日本对中国的“二十一条”,先着眼于煤矿和铁矿,近来日本报纸对于这种事情非常注意。日本的对外发展,中国适当其冲,这是我们不能不注意的。
一九一六年至一九二七年,整整十一年,竺可桢从二十七岁至三十八岁,从哈佛博士生到南开大学教授,反复写文章,乃至给中学生讲演,谆谆告诫、提醒国人,对于“东邻小国”“勃勃之野心”,我们不能不注意的。
本文刊登于《随笔》2025年第6期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随便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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