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为什么沉睡不醒
近年来,欧美关系出现了越来越大的裂痕,尤其在格陵兰、乌克兰、北约等问题上,欧洲遭受了百般胁迫、轻蔑。偌大欧洲,何以沦落至此?反过来,也可能是一件好事,仿佛给温水里的青蛙猛然加热,或许能激起一些变化。
与欧洲境况相似的加拿大总理卡尼在2026达沃斯经济论坛上发出了警示[1];德国总理默茨在不同场合表达了危机感[2];欧洲其他领导人也频频反思。欧洲确实走到了新的十字路口。
从自身条件看,欧洲不乏强国基因。历史上,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接次称雄海上;意大利、法国、德国引领文化思潮;英国掀起工业革命……。上世纪,经过两次世界大战的洗礼,欧洲痛定思痛,珍惜和平、发展经济,快速崛起。其间,经受了东欧剧变带来的冲击,完成了新的整合。
欧盟空前的“大一统”曾经令人充满期待。市场不仅意味着商品的流动,同时也意味着其它要素包括人力资源、知识产权、产业资本等的流动。然而,时至今日,欧盟并没有达成最初的愿望,眼看着诱人的大市场,就是没有结出硕果。关键在于,不仅没有扬长避短,反而扬短避长,甚至走向了反面。未蒙其利,先受其害。
一、统一市场
欧盟要发展一体化甚而联邦化,就需要一种承诺——把所有成员国视作“联邦州”的承诺。因为地区发展不平衡,如果没有承诺,各成员就不敢过度融入大欧洲,而是对自身的政治、文化,特别是经济利益给予相当的保留。
这种承诺一方面要治标,对利益相对受损的成员给予补助;另一方面要治本,通过政策性安排,扶持落后地区的经济结构调整,并在人才、教育等基础领域加大支持。不应简单地将扶持落后地区看做是援助者吃亏了。历史是演变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统一市场的重要价值在于降低交易成本,促进规模效应。一个统一的大市场将让所有人受益。
与此同时,应充分尊重成员国各自的民族特性和文化特性。一个紧密统一的欧洲可以同样是丰富多彩的欧洲。大一统是为了发展经济,落脚点是民生福祉,而不同的文化也丰富了人们的生活旨趣,两者并无根本矛盾,前者是物质基础。
值得强调的是,统一市场并不意味着铁板一块,应该考虑到不同行业、产业的特点。有的产业适合发挥大欧盟整体优势,集中资源、攻坚克难,实现突破,然后惠及所有成员;有的产业适合灵活决策。各成员国的地理条件、资源禀赋不尽相同,完全应当因地制宜,在统一的框架下,发挥各自的比较优势,形成各具特色的产业集群。欧盟的价值在于统筹协调,强化协同效应。身处欧盟这个大家庭的益处是,各成员国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自行决定产业对策,或者单独推进,或者跟一个或多个邻国互联互通。
资本的自由流动对促进经济增长是不可或缺的,但要尽力避免外来资本控制东道国产业。可以考虑通过股权政策加以限定,比如,涉及战略、能源及高新科技的企业,东道国股权资本至少占有51%以上,确保对本国产业的主导权。
各成员国的自主利益得到了保障,反过来,更要竭力维护欧盟的权威,加快一体化进程,减除各种有形无形的壁垒,从而提升整体效率,把蛋糕做大,使得欧盟有更优越的条件来合理分配,良性循环。
在最高层面,要提高议事效率,需要反思一下规则,比如一致同意原则。在一些紧迫问题上,如果久拖不决,将贻误良机。可以考虑更加灵活的机制,对于某些关键议题,只有个别成员国不同意的时候,让其暂时局部隔离(所谓局部意指仅仅针对该议题),不妨称之为“内部脱欧”“限制性脱欧”,不承担与该议题相关的义务,当然也不能分享其收益。待其“回心转意”,时机成熟,再重新吸纳进来。
二、移民困境
与欧洲内部的自由流动相比,外来移民问题就稍显复杂。欧洲特别是欧盟,是一个完整的系统。要保持原有的功能,系统就要对外来因素进行整合,成为自身的有机组成部分。更理想的局面是能够通过特别机制识别出,外来因素是否促进了系统功能的提升。
不能排除,有些移民是带着技术、知识、资本加入欧洲的,是贡献力量。但同时,也有许多移民需要欧洲额外划拨出原有的资源来安置。不仅如此,社会秩序也持续承受压力,因为伴随着移民的,还有不同的文化习俗,能否完全融入欧洲也是不小的挑战。
平等、包容的价值观,脱胎于近代欧洲的思想启蒙,是人类社会进步的里程碑。长期的理论与实践都表明,这种价值观从根本上是符合人性的,值得守护。
但是,要实现这些价值观并非轻而易举。二战之后,积极进取的民众心态、百废待兴的紧迫现实促成了欧洲经济腾飞的盛世。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越来越高的福利保障,当初励精图治的边际效用递减。接连不断的债务危机表明,入不敷出甚至寅吃卯粮的困窘已走进现实。
无条件地坚守抽象的价值观,最终只会渐行渐远,甚而令价值观本身遭到质疑。这种做法,用中国俗语说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因此,应当在承受范围内接纳外来移民,而且要有制度安排来进行整合,使得原有的系统功能不致受损。
从另一个角度,当欧洲的财富不断缩水的时候,其对外吸引力也自然下降了。
三、福利包袱
财富的积累有自身的逻辑,经济学就是研究这个逻辑的。生产的最终目的是满足人们的需求。消费支出乃是满足需求的过程,这个过程对于生产是正反馈,让供应商获得进一步发展的资金。与此同时,需求的满足还有赖于政府的各项福利开支。
显然,在当期财富总量既定的条件下,用于今天的福利开支多了,用于明天投资的资源就少了,意味着远期的财富缩减,高水平的福利将无法维持。更实际的问题,如果免费福利与劳动工资的比例失去平衡,将影响到生产者的工作积极性。
但现实是冷峻的。在为选票而选票,乱开空头支票的选举文化下,理性思考抵不过情绪煽动。
与之相关的还有生活与工作的平衡。论说,这种平衡没有绝对标准。但必须有相对标准,不然就会迷失。其中一个重要参考就是周围竞争环境。在生活与工作的整体权重分配中,如果工作时间及强度下降了(这其实也是一种福利),必然影响到竞争力。而一旦失去了竞争力,原来的平衡就无法维持,这跟福利与投资的关系是相似的道理。着眼于当今世界范围内的竞争及分化格局,确实需要对什么是恰当的平衡原则进行反思。
苏格拉底说,“知识即美德”。
通过科学的分析,一定会在当前的福利与未来的投资之间以及生活与工作之间找到最佳均衡点。政府作为社会财富的守护人,有责任向民众说清其中的道理,从而获得理解,使得相应的政策能够顺畅地推进。需要强调的是,向民众阐述道理,必须保持耐心。考虑到文化水平的差异,必要时“分类施教”。对部分人群,要把分析推论的过程,甚至相关学科理论完全讲透;对其他人群,要深入浅出,说明基本的逻辑关系。不应回避问题,更要鼓励互动,解答民众的疑惑。从根本上说,要提升选举质量,选民的政治素养是基础。
现代管理学先驱弗雷德里克·泰勒,主要从生产率的角度提出了企业管理的原则。因为科学技术的进步和市场条件的演变,其中的许多措施都需要调整,但其留给后人的最重要启发就是其中的根本原理。在科学管理的思想深处,有一个重要观念,那就是,在给定的环境条件下,一定能够找到最好的方法来达成预期的目标。与此同时,针对当时社会各界的误解,泰勒提到,科学管理亟须一场心理学的革命。“可以肯定的说,如果不能在长期内为雇主和雇员带来满意,如果不能明确地表明雇主和雇员的最佳利益是相互的,如果不能使得双方进行真诚、彻底的合作,这样的管理系统或计划就不应该予以考虑。”[3]劳资双方都需要跳出原有的狭隘立场,从企业运营的整体高度审视各自的利益诉求,找到最佳方案。
应当说,这种思维并不过时,值得当代人借鉴。福利制度涉及利益分配;劳资关系也涉及利益分配。面临着紧迫的局势,各方首先应致力于做大蛋糕,而不是单纯地争夺更大份额。同样的道理,在总量和份额之间,也可以找到最佳均衡点。
一定要明白,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曾经的高福利是辛苦劳作的结果。当依靠四处举债、透支未来维持高福利的时候,已经是自我麻痹、自欺欺人了。
四、竞争驱动
竞争力匮乏是欧洲困局的直观写照。尤其是在高科技领域,已成落后之势,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市场,原本设想的统一大市场没有充分发挥作用。要知道,相较于某些传统产业——运输成本极大地限制了市场范围,高科技产品的技术优势,足以超越局部市场,而信息产品更是具有超级垄断性质,不受地理条件的限制。没有足够的市场规模,就无法支撑重大技术突破。
其次是政策,比如在AI领域的限制。其实,只要关注到最极端的情况,比如应用于完全自主武器的技术,其它方面尽可以先放开试行。对于实际的威胁比如伦理问题,依据其侵害程度,制定针对性的措施,而不是因噎废食。
2026年,一款现象级的AI产品——openclaw惊艳亮相[4]。寻根溯源,其开发者是奥地利人,最初也在本国接受教育、自主创业。然而在欧洲市场,英雄无用武之地,最后选择加入美国AI头部公司继续自己的事业。对于欧洲来说,错失一次良机。
企业及其员工是财富创造的主体,经济的活力来源于企业的活力。因此,应当为企业的发展创造良好的环境,尽量减少企业的负担,轻装上阵,投入竞争。同时,公共福利开支与工资收入水平的合理均衡,也是唤起劳动者积极性的重要因素。无论对企业还是个人,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下,贡献与回报相匹配,是提高生产率和竞争力的根本之策。
在教育领域,需要直面现实,树立危机意识。欧洲雄厚的科研基础应成为提升产业竞争力的坚强后盾,为此要紧密贴合市场,输送高效可用的前沿知识和人力资源,产学研的结合是创新的重要途径。
创新离不开投入。财富的合理分配,正是为了后续的强劲增长,其中一个发力点就是创新。创新包括了从基础科研到实用技术到产品转化的各个方面。欧盟层面、成员国层面以至具体的企业层面都具有适合自身的创新使命。同时,配以相应的激励政策,以欧洲企业及未来市场的潜力,应该能够吸引到更加广泛的投资。
与其它地区相比,欧洲的环境政策更加激进。加强环保、改善气候本身无可厚非,从人类长远发展看也是必要的。但是,仍要放在社会治理的大背景下考量。在这方面,依然可以从科学分析的角度,在工业发展与环境保护之间找到最佳均衡点。
当然,这么说不是要放弃责任。之所以对欧洲抱有期待,正是因为欧洲的理性底蕴,对于道义、理想的追求依然是主流价值。就算变法图强,也不是以牺牲他人利益为代价。否则,走向极端、唯我独尊的“欧洲优先”,即使强大无比,精神力量何在?人类价值何在?
物质财富与精神财富应该是统一的,不然,对于人来说,或者生存艰辛,或者心灵空虚,都不是最想要的样子。
欧洲具有理性传统。尽管存在不同的政党派别,拥有不同的政治主张,但是,只要回归理性,以苍生为念,求同存异,欧洲还是大有可为的。
2024年9月,欧盟发布《欧洲竞争力的未来》,又称德拉吉报告[5],对于欧盟经济长期停滞的状况进行了深入的剖析,并提出了一系列对策。这份报告对于欧洲客观认识当前的形势,系统反思自身的优劣,具有重要意义。而要充分发挥作用,还有赖于获得更加广泛的理解。
说欧洲危机,并不表明就已然破落,只是说不是原本应有的样子。更重要的,这样的危机也有望成为转机。强烈的危机感,有助于民众正视现实,走出高福利幻觉,重新焕发斗志。与此同时,对那些负责任的政治人物来说,所需要的就是,跳出狭隘的党派私利,同舟共济,因势利导,将欧洲引向可持续发展的振兴之路。
参考文献:
[1]加总理达沃斯演讲, https://news.ifeng.com/c/8q5YCFgsxvy,2026.01.21
[2]默茨警告, https://www.guancha.cn/internation/ 2026_01_30_805622_s.shtml
[3](美)丹尼尔·雷恩,阿瑟·贝德安:《管理思想史》[M]李原,黄小勇,孙健敏译,第7 版,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2.10,第125页。
[4]“龙虾之父”彼得·斯坦伯格传奇, “龙虾之父”彼得·斯坦伯格传奇:写了43个失败项目,然后一夜干翻了硅谷巨头 评论 0 国际,2026.04.02.
[5]上海市贸易调整援助公共服务平台 https://fairtrade.sww.sh.gov.cn/taa/action/Important_view?subCategory.id=7&news.id=4401,2025-02-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