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正偷偷爱上“没用”的东西
作者| 皮格马利
来源| 最人物

一千多年前,李白喝酒写诗,苏轼举杯问月,陶渊明酒后“悠然见南山”。在中国人的文化经验里,诗和酒似乎总是一起出现。酒松动现实的一角,诗则替那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找到了语言。
到了当代,与古诗相勾连的那个时代早已远去,没有长安酒肆,也没有孤舟驿马,可诗歌并没有真正离开。如今,无需任何条件,任何人都可以用诗温暖自己,在快节奏的生活中,熨平内心的褶皱。
时代已经变了,但人的孤独、相逢、失意和思念,好像并没有改变。
九月泸州,诗酒相逢。在这里,我们遇见了一群心怀诗意的人:作家格非,将诗写进《江南三部曲》的结尾;知识博主赵健,循着古诗跋涉千里,奔赴古人眼中的山河;90后上班族夕月,拿起相机,把古诗词里的中国山河一一定格。
而在此前十年里,上万名国内外诗人、作家、艺术家、学者、演员和知识传播者,每年金秋聚拢在国际诗酒文化大会第十届中国酒城·泸州老窖文化艺术周,用各自的方式以诗言志。他们身份不同,经历不同,但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到了今天,我们还是需要诗?


短视频如何让人重新拿起书?这是赵健一直在尝试回答的问题。在这个连阅读长文都显得有些奢侈的喧闹时代,他却和读书保持紧密的关系,并在短视频平台探索一种新的表达方式。
做内容时,赵健很少使用网络流行语,也不追逐热点。他更愿意从旧书、旧人中寻找故事,把那些并不热门的经典重新讲给今天的人听。
这些反潮流的行为,反而让赵健成为自媒体中的一股清流。
他的账号逐渐累积了超过1400万粉丝。一些原本无人问津的旧书,也因为他的讲述重新被看见,从而创下了一些纪录:3天销售《资治通鉴》3000册,一条视频让40年前的老书加印5次……
其实,在成为知识博主前,赵健的人生并没有那么诗意。

赵健
1993年,赵健出生在江苏淮安一个小镇。很小的时候,书就成了他认识外部世界的一种方式。
后来,赵健走出小镇去南京读书,2012年,还是大学生的赵健在南京郊区开设了一家乡村图书馆,那时他规定进入图书馆必须关掉手机,安安静静读书。
彼时,有媒体将之评价为“全中国最孤独的图书馆”。这家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图书馆一度吸引不少人专程前来,但很快随着村庄改造而消失。
赵健没有因此停下来。毕业后,他在城市里开过医院书店、社区书店、机场书店……还在南京市中心开过9000平方米的超大书店。
但现实没有因为他热爱书籍就变得温柔,这些书店后来陆续关门,赵健一度负债,不知何去何从。

赵健在自家书房
将赵健拽出深渊的,依然是书。
2022年7月,他在南京一家旧书店淘到一本43年前出版的《画魂:潘玉良传》,这本书讲述了潘玉良从青楼女子逆袭成为传奇画家的一生。
赵健深受触动,他认为这个故事应该被更多人看见,这本斑驳的旧书也应该重新焕发光彩。此时的他,和很多实体店主理人一样,已经投身自媒体。
于是,他拍了一期短视频,用自己的讲述方式,重现了这个故事。这期视频后来让这本原本蒙尘的旧书加印5次、3万多册。
没过多久,赵健又拍了关于苏州一家老书店的视频。书店主人是彼时97岁的江澄波,也是赵健13岁时就认识的忘年交。这位老人守着一家有百余年历史的书店,日复一日地在那里读书、卖书。
赵健给这条视频取名《孤独的旧书店》,在他看来,“有江爷爷的书店在,苏州的文学天空就有一盏不熄灭的灯。”这条视频后来广泛传播,全网播放量超过9000万,赵健的粉丝量从500左右涨到了12万。

江澄波老人和他的旧书店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赵健的转折点。他发现,短视频和知识并非对立。于是,在一个追求速度的平台上,赵健选择慢下来,走向更远的地方。
赵健总结自己的内容原则时,说道:“不因前路迷濛而惰于思考,不因时局逼仄而懦于革新,不因众人流俗而荒于读书。”读书对他而言,是理解世界的一种方法。
在赵健的视频里,不止江澄波,还有白发苍苍的翻译家杨苡,不止画魂,还有更多被岁月遗忘的旧书,以及那些在流量时代看似不够时髦的文化故事。
后来,他走进山河,寻找诗词真正发生过的地方。
九百多年前,年过花甲的苏轼渡过琼州海峡,被贬至北宋的蛮荒绝境——海南儋州,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留下了自己的诗歌。
九百多年后,赵健也来到海南。海风吹过,他站在苏轼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念起一封信:“在岁月的长河中最不缺的其中之一就是遗憾,像东坡先生你这样的人中龙凤都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又岂会一路顺遂……”
隔着九百多年的时空,他们当然不可能真正相见,但诗歌替他们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赵健带着写给苏东坡的一封信来到海南
某种意义上,我们生活在一个与古诗词完全相反的世界,互联网追求快,古诗词却很慢。可当赵健站到诗歌真正发生过的地方,诗歌重新变成景物,景物又重新长出了情绪。
我们发现:诗里写的,从来不是遥远的古人,也是今天的我们。
千年前的人看到一条江,千年后的人也看到一条江。江水早已不同,但面对辽阔、失意、离别和时间,我们依然会产生相似的感慨。诗,就在这个时刻重新活了过来。

当赵健在现实山河中,寻找古诗真正发生过的地方时,普通上班族夕月则在游走在山水间,用镜头翻译一首首诗歌。
过去三年,夕月利用工作之余的时间,扛着相机跋山涉水,辗转北京、新疆、内蒙、安徽、江苏等九个省市区,把童年时背过的古诗词,还原成可触碰的治愈风景。
夕月的创作,源于从小对文学的热爱,但从前她只懂得文字的优美,却始终无法真切感受到文字中蕴藏的思绪,直到多年后,她恰巧路过梅雨时节的江南,身处在朦胧缥缈的景色中,才突然读懂了千年前诗人笔下的心境。
一千多年前,王维写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千多年后,在呼伦贝尔草原上,夕月守候黄昏时刻,拍下了苍茫大地中的落日美景,让唐诗里的边塞风光变得具象化。
辛弃疾笔下的“一夜鱼龙舞”,苏轼笔下的仲春时节,杜牧笔下的“白云生处有人家”……通过夕月的实拍镜头,都从纸页里走出来,在山水间醒过来。

夕月摄影作品
对夕月而言,这些跨越千年与诗人心灵同频共振的瞬间,特别宝贵。于是,她决定启动旅拍计划,用镜头捕捉与诗人心意相通的瞬间。
等了一整晚,她才终于拍摄到故宫午门上空的星轨,当看到其他星星围绕北极星形成圆形轨迹,瞬间读懂了《论语·为政》中“为政以德,譬如星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的深意。
等了三年,夕月才终于等到《春寒》中的“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她还在苏州园林中寻找宋词里的春天,“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
夕月始终相信,“我们和古人生活在同一片土地,古人见过的场景我们一定也见过,只不过他们用笔、用语言、用情感升华了这样的景色。”

夕月
如果说夕月用一张张照片,捡拾散落在中国山河间的诗歌碎片,90后独立摄影师储卫民则通过一扇车窗讲述一个时代故事。
2019年夏天,储卫民乘火车沿青藏线前往格尔木工作,透过车窗,他领略了草原、沙漠、山川等美丽的自然风景,也看见了铁塔、公路、桥梁、化工厂等时代景观,两种图景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织着徐徐展开。
而在车窗内,被这些风光所震撼的人,有修路工人、铁道职工和支教老师,也有游客和当地居民。
望着车窗内外的风景和人,储卫民忽然想到,可以通过火车车窗抓拍景象的方式,来记录和表达他看到的一切。
最终,这套名为“火车看中国”的系列照片正式发表,部分作品获得2024年哈苏大师奖。窗外的风景与车窗内偶然出现的人一起构成了充满日常感而又富有诗意的图景,如同一张张时空切片。


储卫民摄影作品
夕月追随诗人的脚步,在山川草木间寻找千年前的回响;储卫民则坐在疾驰的列车上,把镜头对准正在发生的中国。一个回望过去,一个凝视当下,记录的却是同一片土地。
所谓诗意,并不只存在于古人的文字里,也不只属于某个遥远的年代。它可能藏在一场等了三年的春雨里,也可能出现在一扇飞驰而过的火车车窗中。
古人用诗留下他们看见的世界,今天的人则用镜头继续书写。山河没有停止生长,而我们这一代人,也正在留下属于自己的注脚。

写了几十万字之后,作家格非写了一首诗,作为“江南三部曲”的结尾。
格非的文字,总带着淡淡的忧郁和优美的诗意,如同江南的雾气。20世纪80年代,他以先锋文学作家的身份进入文坛,他的作品甚至被定性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最玄奥的作品”。
年轻时,格非和同时代的余华、苏童等作家一样,从西方现代文学中汲取了大量养分。但越往后走,格非越沉浸于语言的古典主义之中。古典小说、诗词,以及中国人在漫长时间里形成的那套理解山水、命运和人生无常的方式,逐渐进入他的写作。
这种回望,在“江南三部曲”中尤为明显,从《人面桃花》到《山河入梦》,再到《春尽江南》,描绘了中国近100年里普通人在时代面前的命运更迭。2015年,格非凭借这三部小说获得茅盾文学奖。

格非
在“江南三部曲”第三部《春尽江南》的最后,被几代人寄托了乌托邦理想的花家舍变成夜总会。在小说的结尾,格非写了一首名为《睡莲》的诗,以他特有的方式,缅怀诗歌的时代。
“仿佛
这天地仍如史前一般清新
事物尚未命名,横暴尚未染指
化石般的寂静
开放在秘密的水塘
呼吸的重量
与这个世界相等,不多也不少”
这似乎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选择。因为这首诗是格非写作《春尽江南》时耗时最久的部分,前前后后写了一个月左右。
诗承担的功能不仅仅是文字表面所呈现的力量,它留下的是一个意象,一种情绪,一段无法被彻底说清的余韵。从这个角度再回头看《睡莲》,它表达了格非对于一个时代逝去的痛感。
年轻时,格非向外寻找新的文学形式。走到后来,又不断向中国古典文学内部回望。现代小说、古典诗歌,西方文学和中国传统,并没有在他的写作里彼此取代,而是逐渐交织在一起。
如果说赵健和夕月是走进诗发生过的地方。那么,格非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从文学出发,最后重新回到了诗歌。

从赵健到夕月,从储卫民到格非,他们是国际诗酒文化大会走进第十年的最新一页。
如果继续往前翻,会看到更多不同的人。十年间,上万名国内外诗人、艺术家、作家、学者与文化传播者来到泸州,来到国际诗酒文化大会中国酒城·泸州老窖文化艺术周,用不同方式留下自己的声音。
58岁外卖诗人王计兵今年获得鲁迅文学奖,去年,他也在这里讲述了自己与诗的故事:他一边送外卖,一边用纸和笔与世界对话,在奔波中捕捉诗意。

王计兵
这恰恰是诗有趣的地方,它从来没有一种固定的抵达方式。
有人在朴素的土壤中挖掘诗意;有人在壮美的山河间,理解诗意;也有人一生不会写下一行诗,但会在某一个人生瞬间,突然感受到诗意。写诗需要天赋,感受诗意却不需要。
酒予诗以壮思,诗予酒以雅怀。国际诗酒文化大会所延续的,不只是诗和酒,它让不同领域的人以自己的方式与诗歌、美酒相遇,感受诗酒浸润心灵的力量。2026年9月17日—9月23日,泸州老窖在小红书发起了#趁着诗酒去泸州#话题互动,邀请网友分享自己的诗意瞬间。

酒无法改变现实,诗也改变不了命运,但孤独需要被看见,思念需要有名字,离别需要一个出口。那些无法改变的东西,需要一个地方好好安放。这也是为什么,诗和酒能在中国人的生活里并存如此漫长的时间。
正如诗人荷尔德林所写:“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在如今这个追求效率的时代,诗意可以对抗生活的沉重与干枯。那些无法用效率解决的东西,或许就是诗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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