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的沉默
回忆的思绪总爱被牵绊,仿佛海风带来的问候滔滔不绝。那些航行的夜晚,总让人感受海风是带着咸味的、波涛汹涌的,特别是吹在脸上会撕开皮肤一般显得有些生疼,而那些刹那的疼,总让我想起漂泊在海上的日子,想起年轻时做海员,呆呆凝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看着船长转身离去时沉默的背影。
年轻时的我,在驾驶室守航过无数个漫漫长夜。海上航行的夜班从不是清闲差事,漆黑的天与墨色的海连成一片,望不到岸,却能看到一条海天分明的界限,寻不到光,却能用耳朵听见驾驶室里闪着微光仪器发出的嗡鸣声,沉闷而又有规律。
我最讨厌无线电的声音,撕啦声会让我的脑子与之共振,但航行又离不开它,它是我船与海上船只唯一的联系,偶尔窜出的杂音,听不懂是些啥。更多时候,驾驶室是死一般的宁静,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说起我永难忘记的,那是一个8级大风的夜晚,因为风浪翻涌好像淘米一般,让我连驾驶室都站不稳。突然,无线电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救。Mayday!Mayday!我是“星海1号油轮”,我的船舶呼号是‘Bravo-Sierra-Charlie-Sierra’我轮机舱爆炸,老轨重伤!我轮位置是北纬30°10′48″N,东经123°20′48″E。求救带着无线电的嘶啦声,刺破了深夜的寂静。这是附近一艘油轮发来的求救信号和定位信息,那位船员声音嘶哑而又慌乱,带着哭腔,他船的机舱突发爆炸,失去动力,老轨重伤,命悬一线,船只随时有沉没的可能,苦苦哀求周边过往船舶施以援手。
绝望的声音,好像冰凉的海水,涌上心头。同为海上讨生活的人,我太懂这份无助,浩瀚无边的海上,一艘遇险船,一群命悬一线的海员,每一秒的等待,都是与死神赛跑!
我赶紧启动自动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海图室,压着心底的慌乱和急切,一字一句把求救信息告诉船长,盼着船长立刻下令调转航向,奔赴那片危险海域,救下那一船陷入绝望的船员。
可是船长听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海图室里昏暗的灯光照在他沉默的脸上,没有表情。当他抬眼望向我,眼神平静得像无波的海面,嘴唇紧抿,没说一个字,没下达任何指令,也没一丝动容。海图室里唯一能听到的是雷达的滴滴声,海浪的翻滚依旧拍打着船舷,我船依旧按着既定的航向行驶,那揪心的求救,仿佛从没告知过船长。
那时的我,只是一名实习驾驶,看着船长的不动声色,让我当场愣在了原地,急切的我心里泛着寒意,耿直与热血,让我眼睛里充斥着鄙视。我看着船长沉默的侧脸,只觉得那是我见过最冷漠的样子,同为海员,怎会对同胞的生死置之不理?那一刻,我心里产生了怨恨,船长没有人性,已经丢失了做人最基本的善良。
此后的航行里,我始终对船长心存芥蒂,不愿与他多言,总觉得他的冷漠,是海上最冰冷的礁石。直到许久以后,船行至安稳海域,和船上资历最老的电报员闲聊时,我才终于知晓了背后的真相和沉默的无奈。
电报员告诉我,我轮本就是一艘装载着危险品的油轮,船上装着大量的0号柴油,易燃易爆,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那艘机舱爆炸的星海轮,早已油气弥漫,险象环生,那夜如此大的风浪,若我轮贸然靠近施救,稍有火星,抑或是对方船只发生二次爆炸,便会瞬间波及,一船危险品一旦引爆,不仅救不了他们,我们整船人的性命,都会葬身在这片深海里,酿成更大的灾难。
船长不是听不到求救,不是铁石心肠,他是肩上扛着我轮船员的性命,不得不做出最残酷的抉择。他的沉默,不是冷漠,是身为一船之长,在生死面前,不得不扛下的责任。在航行安全的残酷规则面前,沉默是他无法言说的抉择。
电报员娓娓道来:“你走后,船长就到电报室来找我,要求我与对方进行无线电联络,明确了对方的经纬度,我和船长通过海事电话向近岸的海上救援队报告了情况,这是我轮唯一能做的”。
那一刻,我心底对船长的怨怼,轰然崩塌,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释然。原来大海从不是温情的温床,从不是童话的港湾,海上的生死抉择,从不是一腔热血就能决断。年轻时的我,只懂得人间的道义,却不懂得大海的凶险,只看到他人的危难,却看不到船长背负的责任。
特别是这么多年过去,虽然我早已告别漂泊的海员生涯,踏上了陆地,再也不用直面深海的危险。但每当我回想起那一夜船长沉默不语的背影,依旧让我心生感慨。大海教会人的,远不止于搏击风浪的勇气,而是历经风浪后的懂得,更是在责任与道义的夹缝里,不得不接受的沉默!
注:散文非虚构,文中人名和船名为虚构,文学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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