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能从南京手里夺回“徽京”的称号吗?
互联网时代,每个时段都会有网红城市出圈。当下这个时段最出圈的当属安徽省会合肥,而且出圈的原因非常硬核:一是合肥国资2017年投资的长鑫存储,成为AI时代的基石企业,2026年7月一上市,就为合肥带来了上万亿的浮盈;二是2026年上半年GDP数据出笼,安徽反超湖南,首次跻身全国前十之列。
不过真要说合肥这座城有什么远大目标,肯定不仅仅是超过长沙。从南京那里夺回“徽京”的称号、成为仅次于上海的长三角第二城,那才是合肥这座城深藏心底的野望。
谁是“超级省会”之战的大赢家
中国人向来讲究排名,更讲究按排名划分档次。第10和第11看起来是一名之差,却是会被人视为划档的。所以经济数据一出来,湖南那边可以说是唉声一片。上上下下都在反思,湖南和长沙,这些年做错了什么,尤其是为什么没有能够吸引,长鑫存储这样代表未来产业方向的企业。

成绩不仅仅体现在数字上,但数字可以直观反映成绩。2001年,湖南GDP排名全国第12,2008年升至第10,此后再没有跌出过前10,最高位次是2018年的第8。反观安徽在的排名则是14,后面甚至还掉到过15,湖南正在得意自己升至第8的2018年,安徽则悄悄的杀到了第11,直至今年成为湖南的斩杀线。
省会城市的GDP排名更能说明问题。2001年长沙在全国城市的位次是36,2025年是15,是不是进步非常大?再看看合肥,2001年是82名,中东部省会城市中排名垫底,2025年的排名是18,24年时间上升了64名,说是逆袭毫不为过。换而言之,今天安徽的GDP能够进入全国前十,关键点就在于合全省之力把合肥从末流省会,打造成了“超级省会”。

(合肥天鹅湖畔)
中国省会城市的“超级省会”梦,起自世纪始于2001年3月的《“十五”计划纲要》。这份顶层文件中有这样一句表述“完善区域性中心城市功能,发挥大城市的辐射带动作用”。所谓“区域性中心城市”约等于各省的省会,但是这个“区域性”可不止对应自己的省会。对于弱省来说,这是一件逆水行舟的事。如果不能抓住这个战略窗口,集中资源打造出能带动省内经济的超级省会,自己省内的城市,还会成为隔壁省会的辐射区。
对于湖南、安徽、河南、江西这些经济弱省来说,打造超级省会的意义更加重大。这就像富人家资源足,除了嫡长子以外,其他儿子也自带资源。日后的成就,甚至比长子可能还要高。你去看东部沿海那些富省都是这种情况。广东GDP第一的是深圳、江苏最高的是苏州、福建最高的是泉州,都不是省会,也就宁波因为有上海分流了自己的海港优势,让杭州勉强能保住了省会的面子。
穷省不一样,不管其他儿子心里平不平衡,都只能先紧着把一个孩子供出来,然后再指望这个孩子,光耀门楣后再拉其他兄弟一把。在中国的行政管理体制下,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城市自然就会是省会。
在打造“超级省会”概念上,长沙和合肥走了两条路。自从湘军崛起之后,湖南人就以“敢为天下先”而著称。1997年湖南省委、省政府正式出台实施长株潭经济一体化战略,成为内陆城市群一体化的先行者;安徽则在2011年,把地级市的巢湖一分为三,将庐江、巢湖两市,以及整个巢湖湖区直接划给了合肥。
一个走的是一主两副,打造城市群的路;一个是直接做大做强省会城市。从结果上来看,合肥的选择显然效果更好。不过公允地说,合肥的成功很大程度是因为地处长三角。甚至你回顾历史的话,会知道早在太平天国时期,湘军就被淮军偷过一次家。

(长沙市的空中视角)
湖南在近代的崛起源于曾国藩,被世人称为“李合肥”的李鸿章,则是近代安徽的代言人。1861年,李秀成携攻破清军江南大营之威,准备夺取上海,截取清朝的关税来源。上海的官绅洋人向湘军求援,曾国藩虽知上海重要,却不愿意从南京主战场分兵。遂委派幕僚李鸿章回安徽老家募兵,结果后者抓住机会,借着上海各界提供的洋枪、洋炮与财税,迅速打造出能与湘军分庭抗礼的的淮军。
这段历史,为后来湖南、安徽两省在近现代的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奠定了基调。湘军是儒生带乡农,重道义、守礼法,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淮军是功利实干官僚领头,重实力、重器物、变通灵活。于是你会看到,不仅民族危亡之际,总能看到湖南人的身影,文化湘军在当下同样能走在求新求变的潮头。在拥抱科技与资本方面,前有徽商后有淮军的安徽,在意识上面却要更占优势。
关于合肥的这个意识,有两个故事最为人所津津乐道。一是上世纪60年代末,全国战备疏散,中国科技大学奉命南迁。河南、湖北、江西都曾是选项,却都因自觉养不活那几千师生拒绝了。危难之际,是穷得要饭的安徽主动争取,最终让这座标记着“中国”与“科技”的高等学府落户合肥。合肥在后来的历史中,亦成为了与北京、成都、西安并列的中国四大科教中心。

二就是长鑫落户这件事。当年创业团队深度接触了上海、南京、苏州、济南等几座城,选择了落户合肥。最直接的原因就在于,只有合肥产投明确表示:一期资本金 144 亿由合肥国资出资,接受长期亏损、不设置严苛对赌条件。赚了算大家的,赔了算我的,这份魄力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当下,都算是独一份。
人挪活,城挪了也活
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合肥的做法则是直面每一次天下大变带来的历史机遇。无论是请中科大上门,还是投资长鑫,显露出的都不光是眼光长远,更有赌的成分。所有这一切,说到底与合肥这座城不尴不尬的位置有关。到底有多尴尬呢?尴尬到长达1800年时间,都是充当南京的卫城;尴尬到合肥这个省会的地位,都是因为这份尴尬得来的;尴尬到很多人江苏人调侃,南京是一座“徽京”。
很少有人知道,这份尴尬是孙权给的。赤壁之战前,诸葛亮受命出使江东,路过时名古名金陵的南京时,惊叹道“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在此之前,谋士张纮就已建议孙权迁都这个虎踞龙盘之地,有了诸葛亮的背书,孙权当即定都于此,就此金陵成了六朝金粉之地,南朝天然的都城。
南京城位置和风水得天独厚。万里长江下游的流向是个“厂”字形,先是在安徽由南向北走了一撇,再向东在江苏境内拉出了一横,南京城就是在一撇一横的拐点上,背后还有钟山作为依托,但凡懂点风水的人都能看出,这是个能将长江天险最大化的选址。公元前333年,楚国便在此修筑“金陵邑”,作为据守长江的要塞,金陵这个自带王气的名字,也成为南京城最喜欢的代名词。
金陵城从军事要塞升级为南朝的首都,却不能让天子去守国门,总还要在外围有个新大门,这个卫城之责就落在了合肥头上。军事地理中有句话叫“守江必守淮”,意思是要想力保东南半壁江山,不光要守长江一,还得守把防线设在淮河上。合肥城的位置恰好在淮河与长江两大流域的交汇点。城北的东淝水向北注入淮河,城南的南淝水经由巢湖注入长江,由此有了“合肥”之名。
孙权定都金陵时,合肥城在曹操手上,拿不下这座城金陵就没有安全可言。只可惜终孙权一生五伐合肥,不光没拿下合肥城,还差点把合肥从长江流域给除了名。最初的合肥城是建在南淝水之侧,吴军可以很方便的透过水运兵临城下。曹操派驻合肥的守将满宠意识到这点后,索性在旧城西北30里的江淮分水岭之下筑了座合肥新城,等到孙权再次杀来时顿时傻了眼。这与长江水系30里的陆路,便注定了过于依赖长江水军的东吴,注定只能困守东南。

(大桥横跨长江)
虽然在后来的历史中,合肥城又南移回了南淝水之侧,不过想把自己定位成一座长江城市,始终却是底气不足。清朝在安徽独立建省之后,更是将长江之侧的安庆城定为了省会。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夹在江淮之间的尴尬位置,却在上世纪50年代反成了合肥的优势。新中国初始,鉴于上海、南京等城市都在长江边上,一旦遭遇外部攻击很可能像抗战时那样第一时间失守。安徽作为第二道防线,实在不敢再把资源和省会放在长江边上了。
于是夹在江淮之间的合肥,中了彩票一样的成了安徽的省会。虽然合肥的确是安徽的地理中心,但要是不能证明自己的实力,始终是难以服众的,尤其沿长江的一众城市,都更愿意认南京做大哥。事实上,就连中科大南迁安徽的第一选址,原本也是安庆,就是觉得长江边上资源好,能养活人。
一个不光在长三角,甚至在安徽省内都被人瞧不起的省会,没有畏手畏脚的资本。长鑫存储的创始人朱一明是江苏盐城人,回国创业的第一选择就是省会南京。然而南京虽然是天选之城,包袱却也重,最终还是卡在了资金兜底与风险承担的核心问题上,不敢有合肥这样的魄力。如今的合肥不光GDP过万亿,成为谁都不敢轻视的超级省会,更是连地理属性都如长了脚一样的,再次发生了变化。
长三角是中国最大的红利区,无论是想让南部那些沿江城市愿意心向合肥,还是提升在长三角的首位度,都得先成为一个真正的长江城市。往长江边上搬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向长江方向扩容却是可行的。中国有五大淡水湖,分别是湖南的洞庭湖、江西的鄱阳湖、江苏的太湖与洪泽湖。合肥的做法是把巢湖完全划给了自己,让自己的命运,跟中国这条最有财运的水道直接捆绑。
古人说水就是财,并不是说水本身是财,而是说水路一通便能带来财。当年大家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一提到江南、长三角,就会想到苏州、杭州,谁又知道在运河把长江跟这两座城连通之前,他们其实跟长江都没有半点关系。再回看当年出身于安徽的朱元璋,不也正是先收了巢湖水军,再一举渡江攻占南京。今天合肥在地理上有此布局,他日若遂凌云志,到时谁都会说这是一步妙棋。
合肥的故事,表面上看是一个城市的逆袭,往深了看,其实是一场山河、区位与时代机遇共同作用的结果。
中国这样的城市,其实还有很多:有人押中了产业,有人守住了交通要道,有人借着一条江、一条河重新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我把这些城市放进《山河棋局》,想看的不是城市排行榜,而是它们为什么在这里崛起,又为什么在那个时代落子。
山河不动,棋局常新。城市如此,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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