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悼念东野圭吾“先生怎么可以弃我而去呢?”何以被群嘲

易中天在微博上悼念东野圭吾,一句“先生怎么可以弃我而去呢?!”引来群嘲。嘲点不在于悲伤本身,而在于这句话携带的情感结构,与悼念者和被悼念者之间的真实关系,完全对不上。简单说就是:最浓烈的词,被用在了最稀薄的关系上。

“先生怎么可以弃我而去”这句话,天然带有一种下对上、单向、依附性的情感结构。“先生”不是泛泛的尊称,而是把对方放在引领者、精神依靠的位置上;“弃我而去”则把说话者放在被抛下、被遗弃的位置上,暗示对方对自己负有某种情感责任。这套语汇,适合谁说?适合弟子对恩师,适合粉丝对偶像,适合追随者对精神领袖——因为这些关系本身就允许甚至期待这种依附性的表达。

为了把上边的解释呈现得更直观,我们假定是另一个场景:假定易中天先生去世了,他的一个铁杆粉丝小迷妹发微博用这句话,大家是不是觉得很正常?没任何违和感?

但易中天不是小迷妹。他是学者、公众人物,与东野圭吾在身份上是对等的同行,尽管领域不同。更重要的是,公开信息里找不到两人之间任何直接交往的证据:没有对谈,没有合作,没有书信往来,没有师徒之谊,甚至连一次公开的相互提及都难以查证(这次悼念除外)。而且易中天比东野圭吾大11岁。一个年长11岁的人,用“先生怎么可以弃我而去”这种下对上、依附性的语汇去悼念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作家,语域与身份的错位就更明显了:一个对等身份的人,用了不对等的、粉丝式的语言,去悼念一个并无私交且小自己11岁的人。于是,原本在粉丝语境里恰如其分的表达,放到学者-同行的语境里,就变得既过度又滑稽,违和与尴尬同时出现,且互相放大。

这不是说易中天不能为东野圭吾的去世感到惋惜,也不是说他不可以公开表达这种惋惜。问题在于,表达的方式与关系的真实浓度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落差。用词越重,越需要真实关系的支撑。没有这个支撑,再真诚的情感,也会被读成表演。一个读者被某位作家的作品打动,完全可以说“他的书陪伴了我很多年”“听到这个消息很难过”,这些表达既真诚又得体。一旦上升到“先生怎么可以弃我而去”,就不再是读者对作者的怀念,而是把自己代入了某种并不存在的亲密关系之中。这种代入,在私人日记里无可厚非,在公共平台上,就会显得错位。

更值得玩味的是,这件事之所以引发热议,未必是因为公众对易中天有什么恶意,而是因为他的公众形象与这句话的语感之间,存在明显反差。易中天长期以来以理性、犀利、有分寸感的学者形象示人,公众期待他用学者的方式悼念,结果看到的却是一段没有关系基础的、高度戏剧化的单向抒情。这种期待落差,本身就是公共表达里最容易引发群嘲的东西。

而如果把视野再拉远一点,这件事其实折射出一个更普遍的现象:当代公共表达中,“得体的悲伤”正在消失。

所谓“得体的悲伤”,不是要求人冷漠,也不是规定悲伤必须克制到某种程度,而是说:悲伤的表达方式,应当与悲伤者与被悲伤者之间的真实关系相匹配。关系有多深,语言就有多重;关系是单向的,语言就不该伪装成双向的;关系是公共的,语言就不该挪用私人的亲密语汇。得体,本质上是一种关系感——知道自己在对方生命里处于什么位置,也知道对方在自己生命里处于什么位置。

但现在的公共表达,恰恰在系统性地消解这种关系感。

回到易中天这件事。他的问题,不是悲伤本身,而是悲伤的方式越过了他与东野圭吾之间那道从未被跨越过的距离。他把最浓烈的词,用在了最稀薄的关系上。而这件事之所以能引发广泛共鸣,恰恰因为它不是孤例,而是一个普遍现象的缩影:在当代公共表达中,关系的边界正在模糊,语言的重量正在失控,而得体的悲伤,正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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