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苏泷 37 岁:为什么 “网络歌手” 成了最难撕掉的标签

  今天汪苏泷37岁。1989年9月17日,出生在沈阳。

  只看2026年的他,很难再跟十几年前那个“网络歌手”对上号。今年8月,他在北京国家体育场连开十场“明日世界”演唱会,朝阳区政府公开的数据显示,十场下来近60万观众走进鸟巢。同一年,他还发了完整专辑《明日世界 ACT I》。

  翻一遍Apple Music的作品列表会觉得有点吃惊:从2010年的《慢慢懂》,到《万有引力》《登陆计划》《莱芙》《克制凶猛》《大娱乐家》《21世纪罗曼史》《十万伏特》,再到《明日世界 ACT I》,专辑一张没落,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体育场巡演做到了,专辑稳定产出,大量影视OST出自他手,作曲、编曲、音乐制作这些幕后活,他也一直在干。

  可聊起汪苏泷,还是有两个词绕不开。“QQ音乐三巨头”。还有“网络歌手”。

  一个音乐人往前走了十几年,我们却总习惯拿他十八九岁的样子定义他。

  问题在这儿:这个标签为什么这么难撕?

  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描述传播渠道。它曾经表示过一整套审美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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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9年,汪苏泷还是沈阳音乐学院大一学生,用“Silence”这个名字往网络音乐平台上发自己写的歌。《小星星》《巴赫旧约》《不分手的恋爱》《三国杀》,一首接一首冒出来。2010年,他发了第一张数字专辑,同步出了实体唱片。

  《南方人物周刊》后来复盘过这段经历:那几年他的很多歌被做成手机彩铃,借着互联网钻进年轻人的MP3、QQ空间和耳机里。很长一段时间,旁人介绍他就一句话——“网络歌手”、“非主流音乐人”。

  现在的人很难想象这四个字当年的贬义。字面意思其实很朴素,就是在网上发歌的歌手。放到2026年,这根本算不上一种分类:周杰伦的新歌上线流媒体,新人靠短视频走红,独立音乐人往网易云传Demo,海外歌手在Spotify发单曲,演唱会宣发还要靠微博、小红书、短视频扩散。如今几乎没有哪个流行音乐人能完全脱离互联网。

  但二十年前完全不是这样。这四个字背后,是华语音乐产业一次权力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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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统唱片工业时代,普通人想当歌手,流程长得看不到头:等唱片公司发掘,签约,找制作人,进棚录音,拍MV,安排宣传,跑电视台和电台,压出实体唱片,歌才有机会送到听众面前。

  唱片公司、制作人、电台DJ、电视台、主流媒体一起构成了这个行业的准入门槛。说白了,不是你写完一首歌,全国听众就能听见。得有一群专业的人先替大家判断:这个人、这首歌,值不值得被听见。

  互联网把这道门推开了。音乐人可以直接上传MP3,不用唱片公司,不用求电台,不需要传统明星包装。听众喜欢,一首歌就能散播几百万次。

  这在当时相当颠覆。它第一次大规模改变了一件事:谁能决定什么样的歌会火。过去这话事权握在专业机构手里,互联网起来后慢慢转到了普通听众手上。

  麻烦也跟着来了。门槛一低,制作粗糙、歌词直白、旋律套路化的作品大量涌进来。2003年中国移动上线彩铃业务,网络音乐找到了变现出口,《老鼠爱大米》《求佛》《秋天不回来》《香水有毒》这类歌迅速爆火。

  久而久之,几个概念被捆成了一团:网络歌曲=彩铃歌曲=口水歌,默认还等于格调不高、音质简陋。《工人日报》2025年一篇评论回顾这段历史时就提到,彩铃时代的这批作品让“网络歌曲”慢慢固化成了“口水、俚俗、音质差”的刻板印象。

  这个词的意思在这儿拐了个弯。最开始它只说明歌从哪儿传出来的,后来变成一句审美判断:这音乐大概不够高级。

  渠道成了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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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鄙视链就这么成型了,而且挺奇怪的:唱片公司签的歌手天然更“正规”,独立音乐人听起来档次更高,摇滚和民谣自带态度,网络歌曲则时常直接跟“土”挂钩。

  这逻辑本身不成立。一首歌好不好,跟它首发在哪个平台,本来是两件事。一个作曲科班出身的人,自己写词作曲编曲,把歌传到网上;对比唱片公司砸几百万打磨出来的商业单曲——两者或许有制作预算上的差距,但不能只凭首发平台就判定音乐价值的高低。

  汪苏泷特殊就特殊在这儿。他的经历跟大众想象里草根起家的网络歌手,不太一样。作曲科班出身,词曲一手包办,十几年坚持做完整专辑。实体唱片行业一缩再缩,他还在做专辑。

  《南方人物周刊》2022年那篇专访里提到,从2010年起他稳定输出专辑。2015年的《登陆计划》远赴好莱坞Capitol Studios录制,到《21世纪罗曼史》仍然按完整专辑的概念打磨,哪怕这在当时不是收益最高的选择。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是在互联网浪潮里长起来的音乐人,却一直坚持一件非常“唱片时代”的事——做整张专辑,而不是追零散的短视频爆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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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的《十万伏特》,很适合用来重新认识他。很多平时不关注的人听完才发现,这张专辑跟记忆里的《有点甜》《小星星》已经是两种东西。

  Apple Music对《十万伏特》的介绍写着,专辑大量使用电子音乐,融合Synth-Pop、House、Downtempo、Jungle、UK Garage、Future Pop、Hip-Hop,还加入传统民乐元素,参与制作的创作者超过20组。

  你当然可以不爱听。实验不等于高级,编曲复杂也不等于好听。

  但很清楚的一点是,用一句“网络歌手汪苏泷的新专辑”来概括它,这句话已经提供不了任何有效信息,甚至挡着我们看懂他现在在做什么。

  标签还是贴得牢牢的。说到底,公众的记忆跟不上音乐人成长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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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歌手第一次走红的模样,往往是他最难摆脱的印记。

  刀郎长期被归到网络歌曲那一拨,凤凰传奇很长时间背着广场舞标签,许嵩的名字总连着QQ空间。汪苏泷的关键词则是:90后青春、QQ音乐、非主流、《不分手的恋爱》,连带火星文和QQ空间背景音乐。

  这些词看着是在评价音乐,很多时候我们评价的其实不是歌,是一段已经远去的青春文化。

  当年这些歌的播放场景,不是精致的唱片店,而是网吧、QQ空间、MP3、山寨机、彩铃、校园广播,耳机里放的是压过的128kbps MP3。这套场景缺少主流文化认可的“高级感”包装。

  所以很多人长大之后心态很微妙:小时候明明单曲循环,成年后却不好意思大方承认。聊起年少听歌,说自己听Radiohead、Metallica、周杰伦、陶喆都很坦然;提到曾经很喜欢《不分手的恋爱》,总得先自嘲一句,那时候年纪小。

  这才是“网络歌手”撕不掉的根源。它标记的不只是歌手,也标记了当年听歌的那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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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Q音乐三巨头”是同一个道理。许嵩、徐良、汪苏泷被放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们组过团,三个人的音乐风格也不完全一样。只是在数字音乐平台快速扩张的那几年,他们共同代表了一条新的传播路径。

  一批年轻创作者绕开传统唱片体系,直接对着年轻听众唱歌。听众极多,行业话语权却长期配不上这个人气的规模;人气越高,反而越容易被说成审美浅薄。

  这也是流行文化里的一个老问题:一首歌没人听叫小众,大学生爱听叫独立,音乐节受众追捧叫有审美;一旦全国中学生都在循环,它就成了“口水歌”。

  当然不是说早期网络歌曲都该被奉为杰作。早期互联网音乐确实有大量粗制滥造的东西,现在短视频平台同样源源不断地产出快餐式神曲。《人民日报》2025年谈网络神曲时就提到,互联网降低门槛、释放创造力的同时,流量逻辑也会催生口水化、粗制滥造的作品。

  真正该问的是另一件事:我们能凭一首歌的传播渠道,预先判定它的质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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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短视频时代,这套鄙视链就更说不通了。

  现在的爆款,首发阵地既不是唱片店也不是电台,甚至不是完整专辑。可能只是15秒的短视频片段、一句抓耳的副歌,被几十万条短视频反复使用,一夜之间红遍全网,完整版才随后上线。有的歌火了半年,大家才知道是谁唱的。

  音乐人郭顶聊短视频音乐时说,这让他想起2005年前后的网络神曲时代。区别在于,过去至少得先写完一整首歌,现在只用30秒副歌就能测试市场反应。

  细想有点讽刺。二十年前,大家嫌网络歌手不像唱片公司出来的歌手;二十年后,整个华语音乐行业都互联网化了,新歌要靠平台分发、算法推荐、短视频二创、热搜、粉丝分享才能出圈。

  这么看,现在几乎所有歌手本质上都是“网络歌手”。区别不过是汪苏泷这一批出道早,这个词在当年是当污点贴上去的;后来出道的人,我们换了个好听的说法:数字音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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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岁的汪苏泷,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他彻底摆脱了“网络歌手”这个身份。我觉得也不必刻意去撕,那就是他履历里真实的一段。

  2009年,一个音乐学院的学生没等唱片公司来判定自己能不能出道,把歌传到网上,结果被一整代年轻人听见。这事今天平平无奇,当年却预告了音乐产业的一场巨变。

  十几年过去,他能在鸟巢连开十场,几十万人买票奔赴现场。

  这时候倒可以反过来问一句:一个曾经被叫作网络歌手的人,十几年稳定产出专辑,独立完成词曲制作,撑起体育场级别的巡演,几十万人到场听他的歌——到底谁需要自证?是网络歌手得努力证明自己算得上专业音乐人,还是我们该重新看看,当年那套“正规、主流、高级”的标准早就过时了?

  也许汪苏泷最难撕掉的不是这四个字,是我们第一次认识他时,随手贴上去的那枚标签。

  音乐人一直在往前走,行业规则和传播媒介换了一轮又一轮。有时候,我们的评判标准还停在十几年前的QQ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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